“您的祖宅和我即将拍摄的潮汕话电影气质很搭，希望可以拍到电影中。”两年前，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陈椰意外收到了一条来自导演蓝鸿春的信息。
当时的陈椰未曾料到，这部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能火爆全网，更想不到的是，自家这片祖宅德和里（又称“德茂内”）也会随之走红。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几张剧组取景老宅的照片，就收获了30万阅读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源电影官方微博）
德和里位于汕头市澄海区东里镇樟林塘西村，建成于1921年，原占地8亩。2022年12月，德和里被列为汕头市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重点关注的一处潮汕代表性建筑。
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陈椰
“祖宅因为一部电影被人们看见，这是很幸运的事。”在陈椰眼中，德和里修复活化的7年时间里，当地文保工作者、古建筑工匠以及青年大学生携手同心，在电影之外书写了一段同样“有情有义”的乡土文化保育故事。
被电影“选中”的“南洋蓝”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老年谢南枝和儿子生活的客厅等拍摄场景，背景建筑色彩采用了极富视觉冲击力的“南洋蓝”。历史上，先辈华侨把这抹蓝色带回了家乡，留在了建筑的细节中。
老年谢南枝和儿子生活的客厅背景建筑色彩采用了极富视觉冲击力的“南洋蓝”。
影片里的这抹“南洋蓝”，来自德和里的“哲谋广居”书斋。选中这里，导演蓝鸿春经过了深思熟虑，在他看来，谢南枝作为在南洋从事了一辈子华文教育的老太太，与宅子的儒雅气质十分吻合。
德和里“哲谋广居”书斋
作为一座百年侨宅，德和里保留了潮汕经典民居“四点金”风格，欧式柱廊、中式飞檐熔于一炉，颇具中西合璧的特色。
据陈椰介绍，德和里主体建筑为起凤陈公祠，以祠堂为中心，两边对称各有书斋、“四点金”大厝、花园。建筑内饰有丰富的石雕、木雕、灰塑及壁画，遍布家训石刻和名家书法装饰。
电影中老年谢南枝与叶淑柔见面相拥的场景，则选在春晖亭拍摄。它原本是起凤陈公祠东侧“向荣别墅”书斋的一部分，书斋曾遭受火灾，在上世纪80年代重修，如今仅剩客厅、阁楼和春晖亭。
蓝鸿春导演与两位“阿嬷”合影，背景为春晖亭。
而晚年叶淑柔的住所，则选在德和里附近一座名为张厝内的老宅拍摄。
晚年叶淑柔的住所，选在张厝内老宅拍摄。
如同电影中“枝连木叶”故事的另一重写照，当年，下南洋闯荡的泰国侨商陈欣木、陈燕臣叔侄通过寄侨汇的方式，在家乡修建了德和里这座大宅。如今漫步其中，依旧能感受到百年前潮汕祖辈下南洋“过番”、筚路蓝缕、情系乡梓的点点滴滴。
作为德和里第五代后裔，陈椰向记者回顾起那段历史：樟林是清代韩江流域重要的贸易商埠。1860年汕头开埠以后，樟林逐渐从港埠演变为典型的侨乡，先后建起20个华侨开发的家族聚落，德和里便是其中之一。
老厝德和里见证了百年历史风云：1922年潮汕“八二风灾”后，陈家踊跃捐款并参与赈灾工作；抗战时期，这里曾驻扎过潮澄饶抗战自卫队，还被澄海中学借作临时课室和教师寓所。
德和里主体建筑起凤陈公祠。
据陈椰回忆，6岁以前他一直住在四代同堂的祖宅，小时候海外亲戚时常回乡探访，带来单车、电视机、巧克力等新潮的物件。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随父母搬到了县城居住。
那一时期，樟林所属的澄海撤县设市，人们逐渐离开老家，不少老宅日渐荒废闲置，只剩下祭祖功能。偶然间，陈椰了解到旅居马来西亚侨胞林玉裳女士在马来西亚槟城修复潮式建筑“韩江家庙”的故事，修宅的念头犹如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萌芽。
“重见天日”的“立德堂记”
2019年7月以来，在当地政府和社会组织的支持下，陈椰受族人委托，启动了对德和里的修缮工程。
陈椰和建筑工匠们一起修缮祖宅。
他邀请潮汕当地颇负盛名的古建筑工匠陈卓雄及其团队到现场勘察，制定修缮方案。陈椰至今还记得陈卓雄初次见到老宅的情形。
“一定要修！祖先留下这么好的房子，不修太可惜了。”陈卓雄感叹。
“可我没钱呢。”陈椰发愁道。
“没关系，能凑多少是多少，后面争取政府资金支持。”陈卓雄说。
没签合同，也没收预付款，陈卓雄很快就带着年均60岁的老工匠们到老宅开工。当时，陈卓雄已身患重病，但他依旧亲自彩绘楹梁，指导团队从祠堂、书斋再到大厝，一点点地修复、加固。
古建筑工匠陈卓雄在德和里勘察测量、拟定修缮方案。
这位曾修复过泰国龙莲寺、设计泰国报德善堂新堂的老匠人，把自己最后的心血都倾注在德和里的一砖一瓦里。2023年，德和里还未修缮完工，他就去世了。
修宅一事，也牵动着海外亲人的心。陈椰素未谋面、远在马来西亚槟城的80多岁高龄的姑婆闻讯，亲自到当地的中国银行汇款赞助；他远在伦敦的堂姑，也以父亲的名义捐资……家族亲人凑了几十万元启动修缮金额。
一切仿佛应了电影中的台词：“做人有情有义，自然有贵人扶持。”
当地政府、社工、义工等组织也纷纷伸出援手，义务帮忙清理祠堂，拆除堵在老宅门口四十年的厂房，清洗梁架，锯掉危及墙面的“鸟屎榕”等，让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重焕生机。
修宅期间，陈椰还会整理祖辈遗物。在整理爷爷的书桌抽屉时，他发现散落的红包里有两万六千元。没过一会儿，建筑工人走进屋子里对他说：“刚刚修整土地、铺草皮的费用是两万六千元。”
“我瞬间像触了电一样，好像是阿公特意留给我的礼物。”那天恰好是陈椰的生日。
2020年10月4日早上，工人们准备清拆祠堂庑廊围墙时，陈椰注意到墙面上有一个方块印记。他轻轻一碰，墙角覆灰“哗啦啦”地脱落，一块斑驳的碑石“重见天日”。
陈椰意外发现“起凤陈公祠”的碑记“立德堂记”。
碑石是“起凤陈公祠”的碑记“立德堂记”，讲述陈氏先祖从澄海华埔乡迁徙到饶平黄冈，再到澄海樟林定居，辗转泰国曼谷、日本、汕头经商后，最终返回樟林修建德和里的往事。
陈椰随即与文史好友们将碑文制成拓片，并把文字印在帆布袋上，赠给亲友。
陈椰与文史好友们将碑文制成拓片，并把文字印在帆布袋上。
碑文里有一句话：“今者以立德名堂，无非食旧德而不忘故本崇德报功之心，以成明德维馨之事。”
百年倏忽而过，祖辈当年所言的“不忘故本、崇德报功”，与百年后众人“托举”的修厝故事遥相呼应。
守住潮汕文化和记忆的“根”
陈椰还发现，历史上许多名流贤达曾在德和里老宅停留过。例如，在《黄炎培日记》第二卷中，他惊喜地发现，著名教育家黄炎培曾在1921年夜宿于“向荣别墅”，与高祖叔陈欣木商议创办明德女子职业学校的计划。
对家族史了解越深，陈椰对一个命题的思考就越是深入：重新修缮后的老宅，还是原来的德和里吗？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建筑会老化，也会更新，但是曾经在老宅里相遇的人、发生过的事，是永存的。”
修缮期间，陈椰联动文化界、学术界好友和青年学子共同在祖宅开展系列侨乡文化保育工作，开讲座、办沙龙、聊文史，新的故事，正在同一片屋檐下发生。
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师生在起凤陈公祠进行课程实践。
2019年8月4日，陈椰在起凤陈公祠开展了第一场讲座，讲座名为“朱子家礼与潮汕家风传承”。此后，这座祠堂还作为当地社工站的妇女公共空间，汕头的眼科医生曾在祠堂内为当地妇女排查眼疾。“先祖欣木公百年前就在乡里办职业女校，现在也算是继承先人之志。”陈椰说。
汕头的眼科医生在起凤陈公祠内为当地妇女排查眼疾。
如今，老宅已逐步活化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乡村公共文化空间，时常开展书法雅集、读书会、潮剧演出等活动。
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陈春声、韩山师范学院教授林伦伦、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陈景熙等众多文史学家也以不同的方式加入这场文化接力，陈椰也经常带着华南师范大学的学生多次在老宅内开展潮汕乡土文化研讨会、工作坊等。
2019年8月，中山大学南粤古驿道研究中心在祠堂内举办“两岸历史文化研习营”。
有一回，他还携手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组织乡里小朋友在祠堂里学习天文知识、在樟林古港河畔看星星。“原来星星也有年龄？”“宇宙、黑洞、星空居然这么神奇”……来自孩童的好奇心与想象力，在这座百年侨宅里不断生长。
陈椰携手大学生组织乡里小朋友在祠堂里学习天文知识。
梁漱溟先生曾说：“我不是一个书生，我是一个要拼命干的人，我这辈子都是拼命干的。”这句话对陈椰影响很深，修老宅、保育乡土文化正是他在“拼命干的事”。
他始终相信：“修缮老宅就是在修复人心，守住潮汕这片土地上的文化遗产，就是为年轻一代守住文化和记忆的‘根’。”
编者按：
广东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进入实地调查验收阶段。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与南方日报、南方+联合推出“文保焕新记”系列报道，从文物普查中寻访线索，记录那些被唤醒、被活化的文物故事，看见老建筑里生长的新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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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方+记者 赵媛媛
统筹：李培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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